你講我聽.我寫你看

街枱雜憶

街枱雜憶(下)

自從那一席話後,亮哥繼續跟楓仔練球,沒有再提請專業教練的事情。他們穿上同一款球衣,球場的人也戲稱楓仔是亮哥的徒弟。每個星期六,亮哥和楓仔三點鐘開始練,一直到六點多七點,就三個人在附近的餐廳吃晚飯。這已經成為亮哥周末的生活了。

吃完晚飯,亮哥就送兩母子回家,大概要走一段約二十分鐘的路。楓仔就在前邊蹦蹦跳跳,三個小時的練習絲毫沒有令他疲累。

「亮哥,家裡有小孩嗎?」

「有,有個女兒。」

「多大呢?」

「明年就考文憑試了。」

「你打球那麼好,女兒會嗎?」

亮哥摸摸自己光滑的下巴,是上午剃的鬍子。「沒有興趣啦,我送她去少年訓練,她學了十課,考了基本功的試,差點滿分,然後說不打了。」

「怪不得她從來不下來球場看爸爸的風采。」

「唔,其實,我半年前有些家事,搬了出來自己住。」

青姐沒有回應。沉默卻令兩人走近了,亮哥手指快碰到青姐的掌心。青姐縮了手,兩手搓著,目光放在走得遠遠的楓仔。

回到家裡,亮哥接到律師的電話,他以略帶興奮的聲音說亮哥的太太願意簽定協議書。

「亮哥,現在方便嗎?有件事情一定要告訴你。」

「我在吃午飯而已,請說。」

「嗯,分區學童乒乓球賽,你聽說過沒有。」

「聽說過。好像有頗多教練物色小球員的。怎麼啦,你讓楓仔參加了?」

「對,楓仔他打進了八強。」

「嘩,這麼厲害。」

「如果沒有進八強,我也不好意思跟你說。下周六,他就第二輪比賽了,你有空可以來支持他嗎?」

「可以呀,我許多年沒有在體育館看乒乓球賽。」

「好,那就一言為定。下周六上午十一點打第一場。」

掛線後,亮哥拿出日程表,記下了這個約定。

亮哥十點半就來到體育館,沒有看見青姐和楓仔,就隨便坐在一張塑膠摺椅。場中放了四張枱子,都有些跟楓仔差不多大的小孩正在暖身,乒乓球撞在球枱的聲音就像炒栗子般不絕於耳。

終於看到楓仔,他穿一件紅色球衣黑色短褲,精神奕奕的打著正手攻球。站在他不遠處的是青姐。

亮哥拿出手機,正想發個短訊給青姐,卻看見三個未接來電。都是一個亮哥不想看見的號碼,但不得不回的號碼。接通聲響了三下,對方就接了。

「梁先生,打擾了。」

「剛才在忙,請說。」

「你太太的律師找我們,他們找到新資料,想給你再談一下。」

「什麼新資料?不是早就談好了嗎?」

「是些影響令嬡撫養權的資料。梁先生,容我說一句,你也太大意了。」

「哎,別忘了我是你的僱主。那他們想什麼時候談?」

「現在,他們兩小時後在我的事務所。」

亮哥一掛線就馬上離開體育館,青姐和楓仔都沒有看見他。亮哥截了輛的士,隻身來到中環的一棟高級商業大廈三十四樓。他被領到對著海景的會議室,卻要坐在背光的位子。亮哥的律師進來之後十五分鐘,太太的律師來了。太太並沒有隨行。

這個會議差不多花了四個小時,亮哥已經不記得內容。他口袋裡的手機一共震動了八次,每次為時差不多一分鐘。他好幾次想去接聽,但被對方律師的銳利目光一掃,就不敢造次。

會議結束後,光滑的巨型木桌上都是文件。亮哥的律師拈起一幀照片說:「梁先生,這就是我前天說的大意了。」照片中有一男一女,亮哥一眼就看出是一個月前跟青姐兩母子吃完晚飯時拍的。

離開了大廈,亮哥才拿出手機。十一個未接來電,十一個未閱短訊。都是來自同一個號碼。

「亮哥,你到了沒有?」

「楓仔現在在熱身了,你在哪呢?」

「楓仔有些緊張,他問你在什麼地方,什麼時候會來。」

「已經作最後召集了,楓仔不能再等啦,我先讓他去。我們會合再說。」

「亮哥,你真的不能來,也應該早些跟我說。楓仔他很緊張。」

「比賽快開始了,你在哪?楓仔全身在抖。」

「亮哥你在哪兒啦,見字就回覆啦。」

「楓仔輸了。你有空就打電話給我吧。」

「亮哥,你不要嚇我啦。我打了好幾次電話都沒人接。」

「你不方便就回個訊息也好。」

「哎,有件事情跟你分享,你打給我吧。」

亮哥趕到體育館,員工已經在清潔了。他出來的時候,就看見青姐和楓仔,和他們一起走的是個穿運動裝的男人。

接著的一周,亮哥到球場的時候,沒有碰見青姐兩母子。

洪師傅也忍不住問:「為何你的小徒弟最近不來呢?」亮哥也只好說「不知道」。

接著的星期六,亮哥等了半天,眼角沒有看見青姐那條馬尾,也沒有看見楓仔活潑的腳步。

「喂,亮哥,認真點,已經十比六啦。」洪師傅殺球得手。

亮哥苦笑,隨意開球,竟然下網了。

抽煙的時候,洪師傅細聲說:「聽說青姐在外邊找教練,楓仔每天放學就練球,怪不得沒有精力過來。」

那年的夏天特別熱,洪師傅打一兩盤就滿頭大汗要休息,不過癮,就少來了。亮哥六月一周去五天,七月一周去四天,八月一周去三天。十月的時候,亮哥回到舊宅,離球場有半個小時的車程,就只有周六下午兩個小時的空檔打球。

這天亮哥來到球場,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洪師傅如鷹的眼神,也不是紮實了許多的楓仔,而是那繫著馬尾的背影。

青姐看到他,就說:「哎,亮哥,很久未見,跟楓仔打一盤吧。他剛贏了洪師傅。」

洪師傅說:「我之前說錯了,不用三年,一年不到楓仔就把我打得一敗塗地啦。」

亮哥走到枱邊,瞥眼看見和青姐肩並肩站了個全身運動服、戴眼睛的中年男人。

「這位是鄧教練,這些時間都是他教楓仔打球的。」

「鄧教練你好。」

「你是亮哥吧,叫我阿輝就可以了。我們剛上完兩節課,阿青說這裡有個好球場,就帶楓仔過來玩玩……」

「楓仔,我先給了紅封包。」亮哥拿出一對利是。

「謝謝,亮哥,祝你身體健康。」

「楓仔,乖,先掃掃球,讓我暖暖身。」兩人正手打對角,打了差不多五十多板時,亮哥把球抄在手裡。

「亮哥的球很棒,楓仔不要輕敵。」鄧教練說。

「楓仔,用心打,讓亮哥看看正規訓練的威力。」

「好,你先開球。我們打個五局三勝,輸了請對方喝汽水。」亮哥把球輕輕拍到楓仔身前。楓仔一手抓住,托於掌心,身體倚底。他拋球,雙眼跟球走,展臂引拍,沒有半點野球的影子。

亮哥迎前搓球,稍為出枱,已被楓仔拉起,一個白影直奔正手死角。

「一比O!」青姐拍手喊道。

楓仔開第二球,亮哥身子伏得更低。是短枱側上旋。亮哥上位挑打,眼見球快速地走向對方的正手位,卻被趕至的楓仔反拉。兩人相持打了三四回,亮哥打出界,終歸輸了。

「二比O!」青姐的喝采很刺耳。

亮哥開一個下旋球,楓仔沒有如預料般擺短,把球劈至亮哥中路。亮哥未及側身,只可回搓,球速不夠,被楓仔反手拉起。亮哥只好推球,剛好接上楓仔的正手進攻,被他直接拍死。

「三比O!」

楓仔第二次接發球也是長的,今次跳向亮哥的正手。亮哥不敢發力,只好加磨擦,待楓仔回球稍高稍飄,即以重板擊打,搶得寶貴的一分。

楓仔打法雖是最常見的兩面弧圈,但他打的球又轉又快,亮哥暖身不足,輸了五比十一。

第二局,亮哥一上來就搶攻。可是楓仔兩面開弓,相持起來,就嬴了七成。楓仔領先十三比十二的時候,一球擦邊球得分,再奪一局。

兩人轉位置的時候,鄧教練藉機在楓仔耳邊說了幾句。

「喂,已經領先兩局,還有必要教路嗎?」

「亮哥,你覺得冒犯我也不好意思。可是,楓仔剛才有幾球打不好,我要他調整調整而已。」

第三局開始,楓仔不論搓、打或拉,都是對著亮哥的反手。進攻時固然得分甚多,過渡一板也令亮哥難以進攻。亮哥一來就連輸五球。

六比一的時候,楓仔也是一板過渡向亮哥反手打。球不快不慢,亮哥推回去就一定會被楓仔發力進攻,側身又不夠時間。

「啪!」亮哥用拍子的反面一撞,竟然打了個直線。楓仔站直身體,沒有半點反應。

之後一分,亮哥也依樣葫蘆,反手打個直線。這次楓仔及時擋住,卻接不住之後亮哥威猛的正手。

青姐喊道:「楓仔不要怕,他只是誤打誤撞而已。」亮哥聽罷,微感慚愧,他練橫打練了一個多月,還未成型,平時還是依仗純熟的推擋。這次被楓仔迫得狗急跳牆,竟然生出奇效,連取四分。

比分是九比九,亮哥發球。

亮哥用手背抹抹額頭的汗水,放開球,讓它在枱上跳了幾下,才抄回手裡。

「楓仔,你以前的正手接球不好,讓我看看鄧教練有沒有教你接這個球吧。」說罷,亮哥拋球轉腰,在拍子觸球那一刻手腕加速,再立刻放鬆。球在楓仔那邊的桌子跳了一下,竟然向後之勢。

楓仔仰平拍子搓球,下網。

「十比九。」亮哥不等楓仔反應,在他那一邊網子拿走仍在轉動的球。

「楓仔,再來啊,也是正手位。」亮哥瞥眼看見鄧教練臉色蒙上黑氣,青姐雙目發紅,射出精光。

亮哥同一個姿勢發球。楓仔左走兩步,反手揮板劈下,球擦著網子白邊橫走一段,還是落在他那一邊的。

「十一比九!」亮哥振臂高呼。

兩人正要交換位置,青姐闖進球場,把兒子拉在自己身後,雙手叉腰,瞪著亮哥。她的胸口起伏幾下,抓著楓仔的上臂把他拖走。那個叫「阿輝」的鄧教練看了亮哥一眼,微笑一下,才跟在兩母子後面。亮哥看著三個人的背影,呼了口白氣,他知道楓仔或青姐都不會再來這個球場。

全文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