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街枱雜憶

街枱雜憶之左拐子(上)

在這裡,每個人都被稱為「師傅」,只要他們有一點年齡有一點球技。球技可比年齡重要,有些人退休才來這裡打球,其他人頂多叫他一聲「先生」。叫人「師傅」可有規矩,姓氏必須在「師傅」前面,例如「陳師傅」,而渾名就必須在「師傅」後面,例如「師傅平」。絕不能叫人「師傅陳」或者「平師傅」。

亮哥姓梁,應叫做「梁師傅」,可是他名亮,也可以被稱為「師傅亮」。由於讀音太過相似,許多人都是亂叫「亮師傅」或者「師傅梁」。當然他最喜歡人家叫他「亮哥」,比較親切一點。

一年前初來的時候,亮哥還未有「梁師傅」或「師傅亮」的尊稱。他正在跟太太辦分居,搬到這個已老化的社區的一個屋邨單位。一晚他在樓下散步,隨意走著,聽到熟悉的聲音。清脆透亮,只有乒乓球撞在球枱才會發出。這種聲音亮哥不會聽錯。追著聲音走,亮哥找到一個室外球場,四張木枱,八人對打。亮哥看了一會就走,人家以為他只是路過,其實是手癢難當。拍子不在身邊,這種不能下場的感覺是難忍的。

翌日,亮哥一下班就馬上坐車到旺角買了一塊套膠。十多年沒有碰過的拍子就壓在行李箱裡的一堆舊衣服下面。球拍只要不爛,可用上多年,不過膠皮會老化,要定期更換。扭開枱燈,小心翼翼地撕下舊膠皮,塗膠水,風乾,貼上花了兩百塊買的套膠,等待,才沿著球拍邊緣修剪。當拍子可用的時候,已經是晚上九點,亮哥還是穿上衛衣,帶着「兵器」,走到球場去。

四張枱子都有人排隊打球。亮哥隨便選張枱,喊了聲「跟隊」,就站在旁邊看球。這張枱子打的是每局十一分,三局兩勝。輪到他打球的時候,亮哥握板的左手微微顫動。亮哥直落兩局十一比四嬴了對手,用了不過一刻鐘,就把在球枱「跟隊」的三個人打敗了。三人對望一眼,誰都知道再打下去都不是亮哥的對手。

「之前沒有遇過你,我跟你玩一場吧。」一個蹲在旁邊,正在抽煙的人說。他踏熄煙蒂,走到枱前。一個看球的閒人說:「你這個新人,今天對上洪師傅是你走運啦。」

身型瘦削的洪師傅問亮哥:「您如何稱呼?」

「姓梁。」

「原來是梁師傅。」

「不敢當,我這些只是三腳貓功夫。」

「您太客氣啦。我們先掃掃球。」說著開了個平球,兩人就對練起來。這種對練可以看出大家的水平,亮哥左撇子,打洪師傅的正手位就得拗腰側身,控制更難,可是他每球都落在死角的十厘米以內。兩人精精神神的打了五十來板,亮哥才把球打下網。

「好,開始吧。」洪師傅說。

「黑色是反膠,後面沒貼膠皮。」亮哥說。「我是兩面反膠。」洪師傅揚揚手中的橫板。亮哥知道洪師傅非之前三人可比,微微伏身,凝視洪師傅掌心中的球。

球發來了,是個短而轉的側下旋。亮哥左腳踏前半步,身體倚前,一板搓回去。膠皮太新,擺短怕控制不好,只好把球劈向底線。洪師傅後退一步,反手把球拉起來。球碰上枱,只發出微響,可見旋轉之重。亮哥稍為用力,就把球推出界。

「一比O。」

第二球又是側下,落點是亮哥中路偏反手,是個很難反擊的位置。亮哥只好搓回去。洪師傅反手一晃,亮哥回球稍高,就被一板斜線打死。這球洪師傅借著亮哥的旋轉,把球放在亮哥難以進攻的地方。

「二比O。」亮哥拾回飛到老遠的球。

亮哥在握球的手吹了口氣,拋球,開了個側下旋。洪師傅正手搓回,亮哥側身搶攻打對角,一球得手。第二球開的是側上,洪師傅接高了,亮哥不慌不忙,打一個貼著球枱白邊的直線。

「二平。」

輪到洪師傅開球,兩人在短枱互相控制,亮哥找到機會挑打,搶得一分。亮哥直接拉起洪師傅開的長球,才趁洪師傅擋回來時控短,迫洪師傅打下網。

兩人都是高手,都在幾板之內解決對方,比分緊湊。

「九比九。」球回到亮哥手裡。

亮哥拋了個半高球,球落下來轉腰,在觸到拍子那一刻收手腕。洪師傅搓到網底,球在網上滋滋作響。亮哥依樣葫蘆,洪師傅反手一砍,還是下網。洪師傅看著球拍發呆了半刻。

十一比九,亮哥先取一局。

第二局,亮哥倚仗步法快速,每球或打或拉,加上是左撇子佔了更大便宜。洪師傅雖然兩邊進攻,且控制厲害,對著亮哥剛猛的打法,仍然一籌莫展。

第二局亮哥贏十一比七。

「承讓了,洪師傅。」亮哥說。

「梁師傅,再來一盤,好嗎?」

「已經十點啦,我明天一早就上班,要不明晚再打。」

「好的,一言為而定。」

亮哥收好拍子,就在外邊抽一口煙才回家,他沒有留意的剛才看球的觀眾中有對母子。

第二天的黃昏,亮哥下班就往球場,沿途在便利店買了個包子。只有三四人在打,他先跟洪師傅打兩盤,一輸一嬴。摸出煙包正要走到外邊抽,就聽到一把女聲說:「這位師傅,你可以跟楓仔打幾球,好嗎?」亮哥回頭,只見一個三十餘歲的少婦拖著一個約十歲的男孩。那少婦紮了個馬尾,沒有化妝,臉容清秀。那男孩的球衣掛在身上,兩條手臂像筷子般,一張臉脹得通紅,應該是由母親說的話而感到害羞吧。

「你想打球吧,那邊還有空枱。」

「楓仔,去吧,讓叔叔教一下你。」

「你太客氣啦,大家不過是研究一下。」亮哥看到楓仔手上的橫板,說:「為什麼不請洪師傅找你呢……」

然後,他明白了。楓仔站在枱的左邊,跟自己成了一條對角線。自然不過,楓仔跟亮哥一樣是個左撇子。亮哥自然明白,在這裡打打野球,要找到人願意跟左撇子對練是不容易的。

「先打幾球。」亮哥開了個平球,楓仔揮拍把球托過來,接著亮哥把球帶回去,楓仔也是托過來。連續的打了幾球,亮哥一手把球抓在掌心。

「你沒有在外邊學過球?」

楓仔臉又脹紅起來,少婦搶著說:「之前在學校裡學過,在這裡玩的時候,打得比較好的會教他兩三子。」

亮哥說:「他應該先練打球。好,楓仔,你站近一些。我開球,你把球打回來,拍子揮到額頭前。」

楓仔預備好之後,亮哥就開球。楓仔依言照做,來來回回打了幾下,少婦說:「楓仔,認真些,你的球沒力沒氣。」楓仔看著亮哥,一臉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樣。

「楓仔媽媽,我可以這樣稱呼你吧。我們學球,一開始是借力,後來再發力的。」亮哥拿著球拍比劃說:「這個板子稍為前傾就好,保持這樣打,手腕別動。一開始就發力,是欲速不達。」

兩個繼續,一個開,一個打,轉眼間球場的鬧鐘響起來。亮哥看看手錶,已經是十點了。

「今天也差不多了,這一板要多練。」亮哥轉頭跟少婦說:「楓仔媽媽,楓仔還小,務必練好基本功,往後打球的路就沒有這麼崎嶇。」

「好啦,師傅,不要叫我楓仔媽媽,叫我阿青好了。」

亮哥每逢打球,都會被洪師傅黏著不放,非得打上兩三盤不可。沒人等的時候,他們就打五局三勝。亮哥熟悉了膠皮,對著洪師傅嬴多輸少。

「師傅亮,你的反手是個大弱點呢。」輸了二比三的洪師傅和亮哥在外邊的垃圾筒旁邊抽煙。

「傳統直板就是這樣。」亮哥回想剛才有好幾分也是步法不夠敏捷,用不上正手而輸的。

「對上外邊的高手,會好吃虧。我球技不如你,姑且建議一下。你應該練練橫打。」直拍橫打就是在用背面膠皮打球,是十分先進的技巧。

「我已經四十八,要學新技術恐怕不易。」

「我快六十了,還在學習。哎,你的小徒弟來了。」

青姐跟楓仔遠遠的走過來,楓仔向著他們揮手。每逢楓仔來球場,亮哥也會跟他練習。

楓仔的正手已經可以跟亮哥對練三四十板不失手,更用上腰胯的力量。這是基本功的重要一環,許多人練上半年都體會不到,楓仔短短兩個星期就把球打穩,倒令亮哥十分驚訝。

「哎,亮哥,可以開始讓楓仔練拉球嗎?楓仔跟同學打球,人家就一味搓,他就輸啦。」楓仔的臉紅得像熟透的柿子。

「青姐,練球不能急於求成,先撞擊後磨擦,這次序是不能變的。人家搓過來,楓仔也可以打過去。不過,楓仔才剛學球,就不要跟別人比分數啦。」

青姐聽罷就沒有再說下去。

「這頓飯一定是我請客,就當成報答你教楓仔打球。」青姐看著面前的一碟生炒骨,一條蒸魚,還有一碟炒青菜。

「青姐,你也太客氣啦。早就說好打完球隨便吃頓飯,哪有讓你請客的道理?」

「亮哥,你教楓仔打球教了差不多三個月,我們不能白佔你便宜的。楓仔,你說是不是?」

楓仔點點頭,凝視那碟生炒排骨,肚子咕咕作響。

「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。」說罷亮哥就挾了一塊生炒排骨。

「今天,楓仔打得不錯,照我看,再過半年就可以出去打比賽吸取經驗。」

「亮哥,你不要讚壞他啦,他跟你這些高手相比,還差遠那。」

亮哥微微一笑,他說得可不是客氣話。起初,亮哥還以為跟楓仔只是餵餵球,教他一些基本功就好。後來教完了正手攻球,亮哥就跟著教了一些步法和一些搓球。這個十歲的小孩的擺速跟步法,已經可以媲美不少打球多年的大人。亮哥打直拍,反手跟橫板大不相同,所以楓仔的反手是跟洪師傅練習的。「這小孩再打兩三年,我這老骨頭也不是對手啦。」洪師傅這樣說。

「我們下星期練練發球接發球,加點旋轉,就更好玩些。」

「亮哥,好的。」楓仔臉上難掩興奮之情。

「楓仔,你要努力練球,進了校隊就可以出去比賽,嬴了就可以上很好的中學。」

當蒸魚只賸下半條時,亮哥問:「青姐,有沒有想過讓楓仔跟專業的教練學球?」

「街枱那邊有你呀洪師傅教他,還不夠嗎?」

「楓仔很有天份,跟著我們打打野球進步有限,再過一兩年就到頂啦。找專業教練是越早越好。」

「他可以進校隊,羸些獎項我就心滿意足。」

「那之後呢?他出去比賽,難保不會遇到很強的對手?屆時再找教練就太遲啦。」亮哥越說越大聲。

「楓仔,吃飽了沒?媽今天想吃些甜品,你去附近的便利店買杯雪糕給我。亮哥,你也要嗎?」亮哥搖搖頭,青姐把一張二十塊塞在楓仔手裡。

楓仔離開了茶餐廳,亮哥不知道該不該繼續剛才的話題,喝了口淡而無味的茶水。

青姐幽幽的說:「自從楓仔的爸爸走了以後,我也打消了請教練的念頭。」

未完待續